今年春节,是我们一家三口真正独自守岁的第一个春节。儿子多多举着新做的小灯笼,暖光映着他咯咯笑的脸。那一瞬间的安宁,竟让我有些恍惚。回想起他出生的那天,我在产房历经15小时宫缩,满心期待在最惬意的季节迎接我的宝贝儿子时,绝对不会想到,接下来的两年多,我会像个“育儿游击队员”,解锁8种截然不同的带娃模式,在无人帮衬的困境里,跌跌撞撞地摸索前行。
我和老公都是普通打工人:我在一家事业单位下属企业做财务工作,满打满算年入16万,胜在稳定;他是大厂“卷王”,职位普通,前途未卜,经常加班,每年比我多赚10万。在大城市摸爬滚打8年后,我们咬牙背上每月一万元的房贷,买下一个小两居。我俩消费欲望不强,在孩子到来前,收支尚能优雅平衡,甚至能攒下一点小钱。
直到2023年5月,一个软乎乎的小生命降临。从此,我们的生活不再有“计划”,只有“应对”。
1.
产后第一个月,我们花了16800元请专业月嫂,工资远高于我。但咬咬牙,还是花了这个钱。顺产之后我身体虚弱,需要专业的人照顾月子,也需要有人科学喂养新生儿,避免因为新手爸妈的疏忽,让孩子生病。
月嫂在时,我妈也来帮忙,那是最接近“理想”的育儿时光:专业与亲情无缝对接。然而母亲早有言在先,她不会长留,因为我还有个弟弟正在上大学,她和爸爸打工赚钱,让弟弟顺利完成学业,还惦记着未来给儿子买房娶媳妇。能请假来照顾我坐月子,已经是尽了最大的情分。
而老公家那边,态度更直白:“你一个大活人在家,还带不了一个孩子?”老家院子里的鸡、田里的菜,在公婆眼里,都比我和孩子更重要。
月嫂对我家的情况基本了解,走前半开玩笑跟我说:“你们这样的家庭,我见多了。头一个月像天堂,后面全是硬仗。” 当时沉浸在新生命喜悦中的我,并未真正理解这句话的深意。
妈妈走了,月嫂也到期了,我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仍需要请人带娃。通过几个家政群,我私签了一位月薪8500的阿姨。当时想得很“精明”:签私单虽然忐忑,但按照行规,省掉了一笔8500的中介费。价格低的阿姨没经验,那就费心多盯着,按照我的育儿理念和习惯,把新手培养成“自己人”,只要阿姨对孩子上心,别的我也不求什么。
三个半月的磨合还算顺利,在我的产假快到期时,多多奶奶终于被我先生从老家请来了。我天真地以为,自己正常回归职场,家里实现“老人监督+专业服务”的完美闭环,却忽略了一个前提:这种合作需要极高的家庭契约精神。
婆婆的到来,没有带来解放,反而揭开了混乱的序幕。她怕浪费不给孩子换尿不湿,导致孩子红屁股,反怪育儿嫂没护理好。阿姨委屈告状,婆婆觉得“外人”伤了她面子,反过来指责我“向着外人不向着妈”。诸如此类的矛盾日日上演,半个月的时间闹到了“有她没我”的地步。
育儿不是拼图,人多了反而更乱。我犯了难,眼看就要上班了,婆婆自己无法独立带娃,阿姨自己带我们也不放心,怎么办?
无奈之下,我在一个300人的宝妈群里求助,大家给出的唯一答案是:换阿姨。是啊,婆婆的监督作用无可替代,明知道不是阿姨的错,也只能把人辞退。精打细算之下,我跟我先生商量,既然要换,不如换个白班阿姨,他早上出门晚,我正常下班,阿姨只要白天在就可以,减少跟婆婆接触的时间。而且,白班育儿嫂只要7500元,一个月省1000,三年就能省下36000,这钱可以贴补到家里的餐费上。
这次家政群失灵了,白班阿姨需要就近找,我又急用人,无奈之下只能求助中介,人很满意,代价是我为此付出了7500元的中介费。
安顿好阿姨之后,我就过上了职场妈妈的生活,白天上班,晚上带娃。本来已经够辛苦的了,万万没想到,这看似万无一失的带娃方式,竟然是矛盾最多、最让我崩溃的一段时光。
婆婆和阿姨的矛盾从未停止。我白天当财务,晚上当“判官”,夹在中间,一边要安抚婆婆的情绪,一边要提醒育儿嫂别影响自己的工作,每天都身心俱疲。终于,这位认真负责的育儿嫂受不了婆婆,撂挑子不干了。我只能让中介再推一个阿姨,倒是和婆婆相安无事,可她的“生存法则”,是对婆婆言听计从。
供暖后家里很暖和,婆婆坚持给多多穿棉袄,导致孩子出汗,身上频繁湿疹,育儿嫂从不提醒换衣服;婆婆嫌弃米粉没滋味,给孩子放盐,育儿嫂也不拦着。涉及孩子健康问题,我无法忍受,一个电话让中介换人。
我知道,阿姨有阿姨的无奈,根子终究在婆婆身上——她无法接受一个月花几千块请人带娃。婆婆有自己的“育儿计划”,就是等孩子断奶就带回老家。她经常说谁谁的孩子,都带在老家养到上小学才送回来。
但我不想让多多成为老家“留守儿童”。哪怕再难,孩子也得在身边。我知道婆婆放心不下老伴一个人在家,俩人也想着趁着能动,多攒些养老钱,就和老公从本就不厚实的存款中拿出84000元,为公公补缴了养老保险,好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能安心带孩子。
那段时间,只要婆婆愿意留下来,我连自尊心都能放下。有一次,天气热了,我想买几件合身的新衣服。婆婆嫌我花钱,衣服都是黑白灰,随手扔过来两件她那颜色艳丽的旧衬衫,让我穿。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卑微到了尘埃里,却敢怒不敢言。
直到一件更让我崩溃的事发生:多多吃豆角中毒住院了。
我以为我会大哭大闹,可没想到,当时出奇得平静。我不想听婆婆和阿姨互相推脱责任,谁炒的、谁喂的,都已经不重要了。婆婆来的8个多月里,我们换了3个白班阿姨,最后,却把多多送进了医院。长久以来的委屈、疲惫、无助,在看到多多输液的小手时,彻底爆发,也彻底点醒了我。
2.
多多出院后,婆婆和阿姨都离开了这个家,第四种带娃模式,就此终结。我和多爸请了几天假照顾他。接下来怎么办呢?
我想过让我妈来带。她身体要好一些,与他人共事配合度高,在工厂每月挣4000元左右,我每月可以给她5000,加上小时工搭配,也比请育儿嫂划算。但我妈拒绝了,理由是,哪儿有妈妈赚女儿钱的道理?我想从亲戚里物色人选,可思来想去,找不到合适的。
这时最难的,不是经济压力,而是找不到一个靠谱的人。不敢想未来,只能先解决眼前。我给不了多多荣华富贵,难道连一个安稳健康的成长环境,都给不了吗?思来想去,我做了一个决定——辞职,亲自上。哪怕要放弃我的职业、我的收入,也要给孩子一个稳定的陪伴。
辞职后,为了生活不那么凌乱,我请了小时工,每天中午来3小时,负责保洁和简单做饭,每月支出约2700元,这比月儿嫂省了不少。可账面上看,家庭净收入每月减少13000多,每带一天孩子就亏损了444。家庭经济压力增大,我不得不进一步削减开支,连小时工也不用了。
那是我最接近传统意义上“母亲”角色的时期,也是最孤独的阶段。我的一天被切割成无数碎片:清晨六点准备早餐,九点带孩子去公园,十一点半做辅食,十二点半哄睡,下午洗衣打扫,傍晚准备晚餐,晚上亲子互动……
我的世界缩小为几十平方米的空间,曾经擅长的报表分析,被婴儿辅食配比和尿不湿性价比研究取代。我开始理解,为什么那么多高知女性在成为全职妈妈后陷入焦虑——不是工作内容简单,而是社会价值被系统性低估。
有一天老公坐地铁回来,进门还没洗手就摸孩子,我积压的疲惫与委屈如山洪暴发,歇斯底里地指责他,抱怨他没有责任感,要么不回家,回家也是添乱。外面细菌那么多,万一孩子生病怎么办?我一个人带孩子,还嫌我不够忙吗?
可发完火我才发现,他那天是特意提前下班,想多陪陪我和多多。那一刻,我既委屈又愧疚。那是我生孩子以后最无力的一晚——不只是想离婚,我想的是离世,带着我的儿子一起。
我觉得自己是个麻烦制造者,什么都做不好。可是我又想不明白,我努力生娃,努力带娃,努力赚钱,努力生活,明明我才是对这个家贡献最大的人,为什么过得如此狼狈?我不理解社交平台上那些宝妈是如何做到妆容精致、辅食精美、能早教、家里还一尘不染,是我太差了吗?
全职带娃两个月后,我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必须重返职场,找回那摇摇欲坠的自我价值,否则我不确定能支撑到哪一天。而且,长时间依靠老公一个人的工资,我们的经济压力越来越大,攒下的积蓄,所剩无几,必须有两份收入,才能支撑起这个家。
一边为孩子发愁,一边为找工作犯难时,幸运女神没有抛弃我这个可怜虫,前领导发来信息,邀请我回去上班。那一刻,我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3.
重新上班后,带娃的难题再次摆在眼前。我们决定重新请住家育儿嫂,条件是能独立带娃。这次我没再盲选,而是隔了几层关系,找了一位“熟人推荐”的张阿姨。
把孩子交到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手里,很难不担心。我每天在公司频繁查看家里的监控摄像头,让阿姨带着电话手表,方便查定位。
每天上班,都感觉自己是在给张阿姨打工。她的月薪是9200元,这个价格对我们来说,显然难以承受,可我还是希望她能待久一点,帮我们守住第七种带娃模式,直到多多上幼儿园。
但是计划赶不上变化,一个很偶然的机会,我发现张阿姨发了不少带娃的短视频。看得出来她不是有意传播,可能是为了完成任务,赚赚金币之类的,也可能就是记录日常。她们那个年纪没有什么隐私意识,这一点我还是挺介意的。
再加上我所在的育儿群里,有些跟多多差不多大的孩子被送去托班,我心动了。孩子也大了,到了可以“适度牺牲”、换取家庭平衡的阶段。
还考虑到,孩子马上2岁,活泼好动,社交需求越来越强,张阿姨年纪也大了,别说早教,遛娃都显得力不从心,每天跟宝宝来来回回也就那几句话。托班不如一对一精细,但是孩子多,能看看绘本,做做游戏,有同伴互动、专业老师,对孩子各方面发育也好。
然而好的托班,远比想象中难求。师生比低的托班,托费动辄每月五位数起步;性价比高的,要么太远,要么环境堪忧。家附近有一家口碑不错的托班,可春季开班早就满员。
就在我发愁的时候,转机来了——之前遛娃认识了一位宝妈,她家孩子开春以来总是过敏,没办法只能退园,问我想不想顶上,可以去找园长谈谈。我可太想接盘这个学位了。虽然过程有点曲折,但好在还是上位成功了。
就这样,多多2岁时,正式开启了托班生活。多多所在的大月龄班级,师生比是1:5,每月托育费5800元,包含晚接延时费。再加上奶粉和尿不湿等生活用品1000元左右,算下来每月约6800元,比起请育儿嫂,能省不少钱。
多多入托后,我和老公分工明确:早上他送,晚上我接;我负责晚上互动、哄睡,他负责周末高质量陪伴。房贷还在还,工作依然忙,但我们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节奏。不需要跟更多的人内耗,爸爸也逐渐承担了更多的家庭责任。
目前我们在托班已经顺利度过了9个多月,是我尝试过的8种带娃方式中,时间最长的一种。虽然也经历了哭闹、生病等问题,但比起之前的颠沛流离,这些都只是微不足道的小场面。最让我安心的是,我们终于不用再“换人”了,多多终于有了一个稳定的照护环境。
4.
书上说,孩子3岁前最好不要频繁更换照护者,不利于身心健康。
道理都懂,可在现实的重压下,很多像我们一样的家庭,根本没有选择。那些小小的孩子,在成为祖国的花骨朵之前,先成了家庭困境的“累赘”——我不愿这么形容我的儿子,可这就是无数无老人帮衬的双职工家庭的真实写照。当结构性的支持缺位,幼小的孩子就像一件急需寄存的行李,在各种方案间被无奈地“传递”。虽然我家现在搭建了一个最小可行的支持系统,背后的付出却是巨大的。
春节期间,我算了一笔总账:过去两年多的时间,为了好好带孩子,请阿姨的花费是192950,为了讨好老人补缴的养老金是84000,再加上我辞职期间损失的工资33000,家庭因育儿产生的直接经济成本总计是309950。
即便投入如此多的财力和精力,孩子最初的成长环境依然动荡飘摇。
我的经历绝非特例。在中国,现有近3000万名3岁以下婴幼儿,超过三成的婴幼儿家庭有入托需求,但托育率仅为7.86%。无数“无援型双职工家庭”在公共服务缺位、企业制度僵化与家庭支持断裂的三重夹击下,进行着相似的“个体求生实验”。
在社交平台上,有人赞美我做到了“平衡好工作与家庭”,我总想苦笑,觉得育儿重担本不该由小家庭独自承担。真正应该被讨论的,不是“我如何做到独立带娃”,而是为什么独立带娃如此艰难?为什么一个没有老人帮忙的双职工家庭必须像走钢丝一样,在八种模式之间反复横跳,才能勉强维持家庭的正常运转?
育儿从来不只是家庭私事,而是社会公共工程。在这个意义上,我的两年实验,不是成功学样本,而是一份求存报告,是社会育儿支持系统不完善下的被迫适应,是在无数次试错后,勉强拼凑出一个暂时可行的方案。
好在变化正在发生。2024年10月,国家发改委和卫健委发布通知,明确普惠托育服务机构的范围,规范收费机制,减轻家庭育儿负担。2025年至2027年,国家计划每年培训150万人次的家政服务人员,提升行业专业水平。
从我自身的经历来看,从“乳儿班”到托育机构的发展,从家政行业规范化到企业托育服务的探索,这些社会层面的进步,会为我们这样的家庭育儿,提供更多可能性。
在八种育儿方式的变迁中,我失去了很多,也收获了很多。最宝贵的领悟或许是:当我们谈论“育儿”时,从来不只是谈论孩子如何长大,更是一个社会如何定义家庭的价值,如何支持个体的发展,以及如何为下一代创造更友好的成长环境。每一个家庭的育儿探索,最终都指向一个根本问题:我们想要构建怎样的社会,来承载这些新生命的未来?
多多在客厅和卧室间来回跑跳,他高举着手上的灯笼对我说:“灯笼,Fly。”我看着他,突然意识到:我们这代90后父母,就像那个灯笼——看似红红火火,实则像木偶一样被一根细细的线死死拽住,而牵线的人,其实是这个时代的结构性压力。
我的育儿游击战还在继续,这根紧紧勒住我们一代人的线,终该由更广泛的力量,共同松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