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妈妈的手
妈妈的手,是刻在我生命里的年轮。
童年·棉花糖般的温度
“小懒虫,再不起床太阳晒屁股啦!”小学时的每个清晨,妈妈总会用指尖轻轻挠我的耳垂。我迷迷糊糊睁开眼,见她绾着碎发坐在床边,手像棉花糖一样软——梳头时,她用小指勾起我打结的发梢,桃木梳从头顶滑到发尾,仿佛春风拂过柳枝。“疼吗?”她总是轻声问,哪怕我摇头,她也会对着发结呵一口气。
生病发烧时,我最贪恋她的手。她用手背贴我的额头试温,掌心裹住我冰凉的脚,嗔怪道:“让你偷吃冰棍!”药太苦,我耍赖不喝,她便用食指蘸一点药汁抹在我舌尖:“乖,喝完给你做蜂蜜枇杷膏。”那时她的手是救赎,是药香混着蜂蜜的甜。
裂痕·沉默的对抗
初二那年,我沉迷漫画,成绩一落千丈。深夜,我躲在被窝看小说,门突然被推开。她一把扯走手机,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你还要浑浑噩噩到什么时候?”我瞥见她虎口裂着血口——那是常年洗碗留下的痕迹。
冷战持续了一周。直到某天凌晨,我起床喝水,发现厨房亮着灯。她正蹲在地上削山药,薄薄的一层手套也难以阻止那山药黏液沾满她的指缝,裂口被浸得通红。“妈,我来吧……”我伸手抢削皮器。“别碰!”她猛地缩手,“黏液沾上会痒,你快去睡!”我怔在原地,台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棵佝偻的树。
愈合·双向守护
那天夜里,我翻出攒钱买的护手霜,挤出一大坨涂在她手上。“哎哟,浪费!”她嘴上抱怨,却任由我揉搓她粗糙的掌心。月光从纱窗漏进来,她忽然轻声说:“小时候我帮你擦宝宝霜,现在倒过来了。”
如今过马路时,我总抢先牵住她的手。那掌心沟壑纵横,却比任何绸缎都暖。她总想挣脱:“大姑娘了,害不害臊?”我却攥得更紧:“小时候你牵我,现在换我牵你。”她低头笑,眼角的皱纹像绽放的花瓣。
妈妈的手,从抚慰我的童年,到托起我的青春,最终成了我掌心里不敢松开的牵挂。
(二)爷爷的桂花酿
老宅天井里的桂花树,是爷爷用十八年光阴写的家书。树干上歪歪扭扭的刻痕,从齐我膝盖的位置,一路攀到如今仰望的高度——那是他每年中秋为我量身高时划下的记号。
“小央,再揪花就打手心!”爷爷举着竹竿吓唬我,影子斜斜地盖住半树桂花。七岁那年的秋天,我总趁他午睡偷溜到树下,踮脚拽住低垂的枝桠狠命一扯,金箔似的花瓣簌簌落进裙兜。有次贪心扯断了细枝,我慌得把花全倒进鸡食盆,却被啄食的母鸡吓得哇哇大哭。
“风吹的花也值得哭?”爷爷不知何时站在身后,憋着笑弯腰捡起我掉落的草莓皮筋,“拿去,把花串成链子。”他粗糙的拇指抹去我脸上的泪,桂花香混着他身上的青草味,成了我记忆里最早的秋天。
后来他不再拦我,反而用藤条编了个小竹篮:“站远些,爷爷给你下一场桂花雨!”他苍老的手攥住树干猛地一抖,霎时间漫天金雪纷纷扬扬。我尖叫着在花雨中转圈,发梢衣褶里都是蜜糖般的香。他抹着汗靠在石凳上,哼着含混的小调:“明年……明年花开得更好,留着给你酿甜酒庆功咧!”
又一岁秋,绿叶隙间的桂花大概正热烈吧。
高三那年秋分,爷爷肺癌晚期住院。我拎着保温桶推开病房门时,他正对着窗外发呆。惨白的窗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远处工地上吊车的铁臂。
“桂花该谢了吧……”他混浊的眼忽然泛起涟漪。我忙掏出一罐糖桂花:“我替您收好了!用您教的古法腌的。”他枯枝似的手指摩挲着玻璃罐,却轻轻摇头,颤巍巍指向床底。
旧陶罐里躺着干枯的桂花,像一团凝固的夕阳。“上个月……偷溜回家藏的。”他喘着气笑,每声呼吸都带着老旧风车般的嘶哑与浑浊,“可惜喽,没力气酿了。”
那夜我翻出他枕下的塑胶本,泛黄的纸页上爬满歪扭的字迹:“九月廿三,晴。小央爱吃甜,今年少放冰糖,多加两勺野蜜……”灶台上,琥珀色的浆液在砂锅里咕嘟冒泡,水汽氤氲间,恍惚看见他站在老灶前哼曲儿:“慢火熬,日子才会甜哟——”
葬礼那日,我把封存三年的桂花酿埋在树下。黑瓷坛子入土时,母亲红着眼眶递来一张信纸。褶皱的作业本纸上,是他化疗期间练字的痕迹:“小央,等考上大学,替爷爷给桂树修修枝。”
今年深秋,我踩着爷爷留下的竹梯攀上树杈。生锈的修枝剪咬住横斜的杂枝时,忽然听见身后“咔嚓”一声——母亲举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你刚才侧影……和你爷爷一模一样。”
风掠过树梢,满枝金蕊沙沙作响。我仰头望着叶隙间的光斑,仿佛听见云端传来熟悉的咳嗽声:“今年花开得俊不俊?甜酒封在第……第三块砖底下……”
昨夜又梦回老宅。十五岁的我趴在爷爷膝头数桂花,七十四岁的他指着《本草纲目》教我辨认:“桂枝温经,桂花散寒,连结的疤都能入药……”醒来时月光泼了满枕,窗台上学习资料边,摆着那罐始终未开封的桂花酿。
原来有些告别不是消失,而是像桂花坠入泥土。待冬雪化尽,新蕊会在旧枝上酿出下一季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