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社会,会有非常高的频率听到有人这么说:“某某/你怎么这么多事儿!”这种指责指向的就是他人的需求。
有些父母经常对孩子说:“你怎么这么多事儿!”表明了这些父母厌恶孩子的需要或一些反应。譬如父母做了饭,孩子不爱吃,父母就会用这句话来指责孩子。这句话说得次数多了,孩子会内化父母的态度,认为自己的需要或者感觉、情绪都是令父母以及其他人厌恶的,就会对表达需要或感受感到害怕或紧张。
因此在中国社会中,人们在想请别人帮忙时总是很惶恐,常常会在请求时露出讨好的笑容、生怕会被拒绝或让对方感到厌烦,也常常会说:“真是麻烦您啦!真不好意思。希望您谅解。”这类的话。在这些话里,我们可以听到请求帮助的人的担心和害怕,以及在移情中把另一个人感受成是极有可能会拒绝的、会不耐烦对待自己的客体。而如果要问这个移情感受的来源,那当然是每个人小时候与父母相处时感觉父母对待自己的方式,以及刚接触社会时,幼儿园老师、小学老师对待自己的方式。
父母是社会系统中的一部分,所以养育方式会受到社会文化的影响。在一个厌恶他人需要、讨厌和攻击脆弱(厌恶和攻击脆弱的人及人脆弱的部分,比如所谓的厌蠢症)、攻击情感表达的社会中,父母也会非常自然地承袭社会文化的熏陶和影响,对孩子的需要、脆弱和情感实施攻击。
父母对孩子脆弱的攻击常常表现为当孩子表露出脆弱的部分时,父母表现出攻击性的态度和行为,譬如一个父亲/母亲不耐烦地呵斥他因为摔倒感到疼痛而哭泣的儿子,或者指责女儿因为伤心失望而流泪,或者在孩子生病的时候指责孩子“惹事儿、给父母添麻烦、花父母的钱”。父母表现出对“麻烦”的强烈厌恶,好像他们难以接受任何打破顺利、平静的生活的意外事件,并把一切的罪责都怪罪在孩子身上。父母这样的攻击性表达了他们对孩子的恨,对需要养育一个孩子所承担的责任的憎恨和厌恶。但养育孩子本是他们选择成为父母,然而他们并没有成熟的能力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通过攻击孩子的脆弱,心智不成熟的父母获得了优越感和掌控感,而把其实他们也必然会有的脆弱分裂和投射到孩子身上,并对孩子的脆弱感到失望并发起攻击。父母否认了他们自己作为一个人也必然会有的脆弱。
父母对自己指责孩子的行为常常抱有一种幻想,即孩子在被指责之后会变成父母期望的样子,让父母满意。其实这是父母全能自恋的幻想。尽管有些孩子会因为被父母指责而更加努力地想要成为父母期望的样子,但代价就是孩子的生命目标被限制在满足父母的愿望和虚荣,而不是追求孩子内在渴望的生活。这样的孩子长大后有可能会实现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但内心却是痛苦空虚的。还有一些孩子哪怕非常努力地想要实现父母的期望也无法实现,因为有些父母的期望非常不现实和过于严苛,或者孩子无意识中因为被剥夺了自主性而产生的愤怒在寻求对父母的反抗和挫败。
父母经常误以为“爱之深、责之切”,其实他们不清楚的是,当“责怪”孩子时,驱动这种行为的动力不是爱,而是指向孩子的恨和攻击性。因为爱是温柔的,如果父母爱孩子,那需要好好找到可以与孩子对话的语言,哪怕是树立规则,也可以温柔地表达,而不是粗暴地指责。
中国文化还常常贬低温柔,譬如中国人常说“慈母多败儿”、“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这些都让中国人对“温柔”“善良”这样美好的人格品质嗤之以鼻。尽管每个人都希望自己能被温柔地对待,希望自己在需要帮助时能遇到善良温柔的人。但是当涉及到自己要如何对待其他人时,是否要对待他人“温柔”“善良”,却让很多人感到担心和犹豫——“如果我对他人温柔、善良,是否会让别人觉得我好欺负,我最好还是对别人冷脸相待比较不吃亏”。于是我们可以看到很多中国人都因为害怕被别人欺负和占便宜而通常表露出冷漠的、拒绝的表情。
“害怕被欺负”这个感觉很有中国特色。这种害怕常常是因为想要避免“再次体验到被欺负”。也就是说,“被欺负”的感觉在童年和青春期也许反复在上演,甚至在与父母的关系中也是一直被欺负的,也许同时也在目睹父母在社会上被别人欺负。
中国是一个等级森严的文化系统,所以权力地位对于处于不同位置的个体来说非常悬殊,比如在家庭中,父亲常常规定了父亲拥有最大的权力、母亲次之、孩子是最没有权力的人,而如果是一个更大的扩展家庭的话,可能会因为孝道的规定,令祖父的权力比父亲更大。
如果我们想象一下在家庭这个权力等级机构中谁最不舒服,那自然是被权力压迫得最多的人。在传统的成员较多的大家庭中,被压迫最多的人常常是家里的女儿(大女儿或二女儿),而在规模小一点的由父母和独生子组成的家庭里,被压迫最多的人是孩子。孩子承受着来自父亲和母亲的人际压力,尤其是当父母缺乏反思能力和共情能力,并觉得他们作为父母,对孩子所做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天经地义时,孩子其实承受了难以想象的心理压力。
父母责备孩子时,有些孩子会抗议,这说明这个孩子有自己的主见,这本来是孩子长大成熟过程中非常美好的部分,但有些父母会禁止孩子的反抗,粗暴地呵斥孩子——”你还敢和父母顶嘴!反了你了!”说这样的话的父母毫无疑问是在维持一种暴君威权式的亲子关系,父母必须永远是正确的、永远掌握着对孩子的压迫操纵权,而孩子必须要顺从。父母和孩子之间没有沟通的相互性,只允许父母表达对孩子的失望和不满,而孩子被禁止对父母表达失望和不满。
许多孩子对父母的表达被父母限制在只能感恩和附和——感恩估计是很多父母最渴望的,也是很多父母对孩子失望的部分,觉得孩子对自己的感恩还不够,孩子是不孝的白眼狼。但他们忽视了孩子对父母复杂的感受,即父母一贯地对孩子的施压,以及对孩子表达不满的禁止使孩子内心更被压抑的愤怒所占据,而没有空间体验感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