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你得继续学习。你得知道人类创伤的复杂性和必然性。我的创伤是整个社会和文明的创伤,与存在和时间相关,不是简单的海淀区青少年的创伤,并不是可疗愈的东西。」
你或许很难想象,上面的这段话出自一个高中生的嘴里。
这是梁鸿在《要有光》中记录下的,吴用(化名)在劝说妈妈时说到的话[1]。
梁鸿在历经3年的对休学青少年的长期随访后发现,不论是精英家庭、普通中产家庭,还是乡镇家庭,孩子都在面临着相似的困境——虚无、觉得一切都没意思。
孩子可能还在按部就班地生活,却很少真正感到投入,具体表现为觉得上学没什么意思、和同龄人社交提不起兴趣、常常思考「我为什么要活着」「这样的生活有什么意义」……
结合《要有光》这本书,今天我们从心理学的角度出发,想聊聊究竟是哪些因素的影响,致使越来越多的小孩走向虚无和空心。
在地教育缺失
户外时间的极度匮乏
如今很多孩子的生活轨迹,都是在不同的室内空间里流转的:家、学校、补习班、商场。
发表在《nature》上的一项本土研究,调研了41439名儿童后发现,儿童平均每日户外时间101分钟,约22.3%的孩子每日户外时间不足60分钟,低于推荐时间120分钟[2][3]。
理查德·勒夫在《林间最后的小孩》中提出自然缺失症(nature‑deficit disorder)的概念[4]。
他指出,相比上一代,现在的大多数孩子已经逐渐远离了自然,这并不是因为孩子们对自然缺乏兴趣,而是一种体验层面的断裂。
孩子们需要花更多时间在室内、屏幕前,很少有机会在开放的自然空间里自由探索。
户外,对正在成长的孩子来说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在和自然接触的过程中,能够充分利用到孩子的Head(头脑)、Heart(心灵)、Hand(双手)、Health(健康),这也是在美国部分中小学推行的 4H 策略,能够让孩子得到全方位的发展。
由于户外空间充斥着诸多不可控的因素,孩子会经历更多不确定的体验,比如攀爬、摔倒、迷路、被大自然中的某个事物吓到等等。
这些切身的经验会让 ta 们形成对现实边界的感知,得以确认什么是安全的、什么是要远离的。
而如果一个孩子的活动范围,被长期压缩在高度安全、被保护的室内空间里,孩子是很难习得这些经验的。
此外,户外活动长期缺乏的孩子,可能对现实世界还会有一种疏离感。
因为多数经验来自于课本和互联网,ta 们对世界的理解常常是抽象的、符号化的,因此表现为在认知上很成熟,在实践上很匮乏。
生活琐事外包
缺乏对真实生活的体验
一提到让孩子做家务,很多父母脱口而出的话常常是:
「这种事不用你来做,长大就会了。」
「你这么小会干什么,还不是给我添乱嘛…」
「你是学生,第一要务是好好做作业,家务不用你操心。」
现代孩子的日常生活往往是被成人系统化管理的。衣服有人洗、书包有人收、起床有人叫,大大小小的事务都有父母来帮忙完成。
孩子始终被安置在一个需要被照料的位置,ta 几乎不需要为自己的生活做任何决策,也不必为自己的琐碎事务承担后果。
表面上看,这似乎减轻了 ta 们的负担,但这会让孩子始终处在一种被动的位置,缺少通过具体的行动确认自己的机会,削弱了 ta 们的自我效能感。
同时,很多家庭不只代劳孩子自己要做的事情,还会将孩子排除在家庭系统之外。
做家务往往被视为大人的责任,孩子则被要求「只要好好读书就够了」,这无形中剥夺了孩子参与和体验生活的机会。
儿童通过参与家务和日常事务,可以培养责任感和独立解决生活问题的能力。
哈佛大学一项长达75年的追踪研究就显示,那些从小参与家务的孩子,成年后在职场成功率和婚姻幸福度上都显著高于同龄人[5]。
一个家庭不只是情感共同体,更是一个持续运转的生活系统,每个家庭成员都应该以自己的方式去维持和照料它。
用外在的条件驱动
给予优绩主义的虚假承诺
说起如何激励一个孩子,很多家长的行为就是提供给孩子物质奖励。
早上按时起床,就可以得到一个小玩具;
作业做完,就能玩一个小时的电子游戏;
考试考得好,就带着孩子去旅行……
诸如此类用外部评价和奖励来牵引一个孩子的行为,在短期内的确很有效,但如果长期使用这种方式来激励小孩,小孩会逐渐失去内驱力。
心理学家 Deci 曾经做过一个实验,在实验中他将大学生分为两组,让 ta 们完成拼图游戏。一组学生在完成任务后得到金钱奖励(外在动机),另一组则没有奖励(自主完成)。
结果发现,在外部奖励消失后,曾经获得金钱奖励的学生,比从未获得奖励的学生更不愿意自发继续玩拼图[6]。
换句话说,依靠外部奖励来驱动一个人是非常脆弱的。
当外在奖励替代了内在动机,会让原本因为兴趣和挑战而愿意完成任务的行为,变成「为了奖励才做」。一旦奖励消失,内在动机也会随之消退。
外部激励对于孩子的慢性伤害,在孩子成年之后会变得格外明显。
当 ta 们踏入工作,进入真正的社会生活里,面对没有分数、奖状、排名的现实环境时,ta 们可能会感到迷茫和无助,并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而在这个过程中,ta 们可能还会深刻地意识到,现实世界常常无法兑现父母口中的承诺,努力似乎不会带来对等的回报。
孩子很容易因此失去对行动本身的投入与热情,从而觉得一切的努力都毫无意义。
杜绝一切可能的危险
也将探索欲扼杀在摇篮里
出于孩子安全的考虑,许多家长会想尽各种办法去保护孩子,规避孩子可能会面临的风险,比如——
不能爬树、不能靠近湖边,要在家长的视野范围内玩;
车接车送,孩子很少有自己一个人往返学校的时刻;
孩子身体有点小磕小碰,家长会立刻介入和处理……
即便在校内,孩子也很难有真正玩乐的下课时间。
部分学校为了追求安全、避免和家长发生冲突,会严格控制孩子课间十分钟的活动范围——不能去操场;不能在走廊里停留;在教室内不能来回串座位,只能坐在自己的位子上。
在种种限制之下,「厕所社交」在中小学里流行,借着上厕所的名义,孩子们躲进厕所聊天、打闹。
Sarah Thomson 曾经把如今的小学描述为一个设备齐全的仓鼠笼(a well-equipped hamster cage)[7]。
一方面,被过度保护的小孩,丢失了很多非标准化的体验,抑制了 ta 们对于外部世界的探索欲。
另一方面,长期处在这种环境下,孩子可能会变得更加退缩和犹豫,对未知、挑战甚至日常的决策都会产生隐隐的恐惧。
David Sobel 认为,儿童在约5–12岁之间会寻找、创造或占有一些属于自己的秘密地点——比如小窝棚、堡垒、小树屋、草丛间的藏身处等[8]。
这类秘密地点,可以让儿童远离成人规则,自由地探索、想象和创造,同时这也是让 ta 们学会独立决策、承担风险的地方。
而在今天的小孩的成长环境里,这类场所几乎完全消失了。
纯粹的消费型快乐
表象的自由加剧内心的空洞
现代育儿中,快乐教育一度被认为是让孩子轻松、自由成长的理想模式。
但吊诡的是,快乐教育如今似乎也并不奏效了。梁鸿在《要有光》一书里,就记录了一个快乐教育走向失败的故事。
海淀区妈妈文莉奉行快乐教育,不让孩子上周末补习班。每天放学后,李风写完作业就能和朋友自由玩耍,看似拥有充分的自由和快乐。
然而高中时期,李风因为休学而在家。尽管家庭给予了他足够宽松的环境,但他在学校里的体验告诉他:只能学习成绩好的人才是能够得到重视的。
他在学校里很难找到自我存在感,于是变得越来越抗拒去学校,最终选择休学。
反思风行一时的快乐教育,在很多时候推崇的都是一种消费型快乐。
孩子的满足感,主要依赖于外部世界的刺激和各类即时满足活动,比如电子游戏、主题乐园、玩具、零食等等。
消费型快乐制造了一种表象的自由,孩子看似过着一个物质丰富、无忧无虑的童年,实际上 ta 对自己生活的掌控感十分有限。
在这个过程中,孩子很少体验到因为自己的行动而收获成就感,对 ta 们而言,快乐是只能被给予的,而无法主动创造的。
此外,孩子的抗挫折能力也并没有得到应有的锻炼,进而,ta 们在与现实世界碰撞的过程中,会体验到更加强烈的落差感。
比起孩子
父母这一代才是真正的空心
在梁鸿采访到张殊医生时,他说,「父母这一代才是空心病人」。
这一代父母多成长于相对单一的社会叙事中,学业优异、进入名校、获得稳定职业和社会认可,这些被视为人生成功的标准。
这种价值观和行为模式在成长过程中深深内化,塑造了父母对自我和生活的认知,也影响了 ta 们对孩子养育方式的期待。
但如今,孩子成长的环境与父母大不相同,这种代际差异使父母在育儿中常常陷入一种矛盾的状态里。
一方面,内化的成功叙事还未能从父母身上完全褪去;另一方面,ta 们又无比地希望孩子有更多自由、成长的空间。
孩子是关照成年人的一面镜子,更是关照社会的一面镜子。
在宏大的体系目前无法做出大的改变之前,不论是作为成年人,还是作为父母,我们应该要做的最确定的事,似乎的确是「继续学习」。